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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双城记

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圣诞节。我在 101 公路上开着车,雨水难得大到妨碍驾驶的视线。

但对我来说,这一切又是那么理所当然——这不过是英国的日常罢了:在风雨雪雾混杂交织的夜晚,胆战心惊地驶过杳无人烟的山路。除却极端的自然灾害,还能再恶劣否?

二〇二四年八月底,我拿到全职工作的 offer,为”彻底”离开英国挂上了倒计时。学生身份结束后,我从牛津搬到了更乡下的比斯特,住进一个几乎只属于成家之人的社区。门外是偌大的公园,早、中、晚都鲜有人影。

如今回看,那似乎是我性格开始向外偏移之前,最后一次沉浸的隔断。

按理说,疫情期间我已体验过极致的独处,没想到在疫情结束一年多之后,我仍然选择继续收缩自己。比斯特的生活并无太多变化:偶尔去牛津,偶尔去伦敦,更多时候是在公园里走走,在小区里买菜,在家中办公。日子稀松平常,而离别的信号,却在满是不确定性的美签办理中缓慢推进。

那段时间,母亲来探望我一个月。我却生了一场不小的病,后来知道是乙流。有人说,我绷得太久了,所以在母亲到访的时刻,身体便不自觉地垮了。这种说法带着些许温度,我信,也不愿深究。

送母亲回国后,近八个月漫长的等待,终是迎来了一个急促的决策节点。我需要在两周之内处理完英国的一切:退租、卖车、告别、清算生活的痕迹;随后回国与家人短暂相聚,参加朋友的婚礼,写一份研讨会的申请,然后再匆匆前往美国入职。

离开时,我是欢喜的——为新生活,为自己争得一口经济独立的气;也是悲伤的,是木讷的。这些情绪并不冲突。

狄更斯笔下的《双城记》,伦敦与巴黎,承载着历史的重量。而于我而言,伦敦是我青春时期的转折点;湾区则是离开校园后新的起点——亦是新的围城。在圣诞节的雨天,它们在我眼前走了重影,恍惚间仿佛同时置身于两座城市之中。片刻之后,时空归复平凡。

伦敦,是梦开始的地方。

二〇一三年夏天,十六岁的少年,藉着游学的名义,第一次坐进新世界的老旧地铁,从伦敦东南一路向西北,日复一日,持续近一个月。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东南角其实并不安全,只是期待每天摊开地图,按图索骥:路过塔桥,行过贝克街、牛津街、邦德街;在白金汉宫旁看黑色的、白色的天鹅;仰望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,听着”精灵不让拍照”的传说;在伦敦眼上远眺城市;看着尚未翻修的大本钟,笃定地以为——它本来就是黑色的。